我不服气,说道:“依你所言,女人想要得到幸福,就该象你这样义不容辞地在这一行当里大干一场了?!”
淡绿发夹小姐又笑了,说:“你这话是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人各有所长,也各有所好。从事我们这一行当的人不一定是什么道德堕落的女人。同样,踏进这门坎的男人也不一定就是什么灵魂肮脏的男人。你能说把一块巨石从山下往山上推的西绪福斯就是荒诞的代表吗?在我看来,道德只是人的一种精神约束,并不是规范的全面体现,它也不应由一小部分人说得算。现在这个社会,规范屈从于舆论,有什么样的舆论就有什么样的规范。它并不是‘道德’的全拼字母,而是一个缩写字母,省略了很多,其中有叫‘人性’的东西给漏掉了。当哪一天王杖和宝剑折断了,‘人性’就会取而代之,还道德以本色。那时候的人们一定会讥笑现在这些人的思想是如此不开花。”
我一言不发,看淡绿发夹小姐下一回说些什么。没想到她却突然发问我说:“你要加钟吗?我的服务时间到了,加钟再付50元。”
外屋,两位朋友隔着布帘叫唤我。时间确实是不早了,我说道:“下次再来找你吧!你不想告诉我你的学历,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姓什么?”
淡绿发夹小姐的眼神还是那般迷人、深不可测。她问:“这重要吗?如果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我是赚职的,周末和节假日一定会在这里。你可以把我看作是一个为了钱财而出卖身子的魔鬼女人;也可以把我看作是因为某种原因而身不由己的可怜女人,反正是什么样的女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理解我自己、善待我自己、看清我自己。你不用为我担心,我会摆正我和我的位子。谢谢!”
出门时,我有些依依惜别,说道:“我也谢谢你,在这‘五一劳动节’给我上了一堂精彩的课。”
淡绿发夹小姐摇摇手,送出一个飞吻动作。说:“没什么!对我们来说,劳动节不抓紧时间劳动,什么时候再抓紧?对了!我记得法国思想家拉罗什福科还说过的一句名言:‘希望——尽管它整个是骗人的——至少可以引导我们以另一种惬意的方法走完生命的长途。’”
写到这里,也许你会说我在编故事。记得朱珩青在《路翎:未完成的天才》一书中,把32岁就被打入秦城监狱直至52岁成为精神病患者才被放出来的作家路翎重返人间时,用了“人鬼不明”四个字。对于这位让我有些神魂颠倒的淡绿发夹小姐,我也想用“人鬼不明”一词。
确实,她们的姓名无关重要,我们不需要记住。她们是一群来自特殊行业的女人,没有人知道她们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这座城市越是繁荣,她们也就越容易沦为点缀物。她们穿行在这座城市的每一条大街上,流恋忘返于高楼大厦的绚烂灯火中,但城市的每一道亮丽风景线不属于她们。她们的职业注定了她们无法融入这个处处以道德为上的社会阶层中。她们烦恼也罢,郁闷也罢!就是叫苦连天,也不会有人站出来,倾听她们说些什么,唱些什么。在她们的歌声中,夹带着阵阵悲泣。只要人们将乐器敲重一些,她们的眼泪会跟着流出来。她们活在城里人所匪夷所思的、不屑一顾的、自作自受的目光中。
水流最静的地方也就是河泊最深的地方。我们的舆论媒体可不是这样认为,为了那个所谓得来不易的“和谐”,从不对她们作深度的跟踪报道。我们的大报小报总是热衷于报道某某个人或某某企业捐助了多少钱给贫困的山区,还津津乐道一个女人落水,五个过路男人勇敢跳河相救,结果牺牲三条性命的故事。
不要搞错,她们也是人。或许淡绿发夹小姐曾是若干年前被我们关注的无数农村娃中的一个女孩。她们有过灿烂的童年;有过多彩的、流动的梦。只是沧海桑田,缤纷岁月荡然褪去,所有曾经叫着“绚丽”的校园之梦被现实世界击得粉碎。她们必须面对艰辛顽强地生活下去。哭也罢!烦也罢!她们不敢对远在山区的双老说真话。她们是双面人,每天用苦涩的微笑去赢得男人们廉价的欢笑;用忧郁的眼神去化解忧郁男人的心。月光下,她们送走了一个个不眠之夜,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走进黎明前的小巷,在那张熟悉又陌生的潮湿床上,再拥抱起另一轮希翼之梦。人们记不住她们的名字,只知道叫她们:“发廊女”。
人们呵,请不要怜惜你的眼神,投过来吧!种树千岁如种德,种德如种树。如果说鲁迅能在《一件小事》中把一个普通车夫变得高大起来,那么你呢?这城市的上帝;发廊女的上帝。



